2018年11月11日 星期日

電話2

小時候非常喜歡看八卦週刊雜誌,重點不是影歌星等的流言緋聞,而是各種荒誕不經的鄉野奇談或都市怪談。那時候,正是大家樂、六合彩賭博盛行的時候,各種中獎的奇聞軼事也就紛紛謠傳。睡墳墓,得到鬼託夢,或者觀看死亡車禍的車牌號碼等等,彷彿在最倒楣、最腐臭、了無生機的死亡之中,隱藏著令人扭轉命運的幸運與奇蹟。中一個號碼,俗稱開一朵花,三朵花是基本,大約幾百塊,四朵話就跳到幾千塊至萬,每多中一個號碼,得獎金額就是十倍百倍翻跳,要是七朵花全開的話......,要是七朵花全開的話,大概可到千萬或億元,令許多人傾家蕩產投身其中,只為求得這驚天一注。

其中有一個求明牌的方式是這樣的,半夜十二點整到街上,找一具藍色的公共電話,拿起話筒,撥下「000000000」九個0的數字,就可接通冥府,獲得明牌。

有一個傳聞是這樣的:有人這樣做了,果然得到七個明牌,七朵花全開,他欣喜若狂,可是隔天卻暴斃而亡。這有幾種說法,一是鬼是要利益的,他等於是拿自己的壽命去交換這利益;一是每個人的福分都是注定好的,得到了超過自身福分的利益,就得拿自己的壽命去折抵。無論如何,得到了驚天利益卻無福享受,這樣的利益又有何用?但仍有許多人趨之若鶩,半夜街上鬼影幢幢,每一具藍色的公共電話旁都有隱約的身影在徘徊迷惑。

另一個故事則現實許多:有一對父母的女兒死了,他們將女兒的手機與之陪葬土埋。也因為對於女兒的思念,不忍停掉手機門號,繼續繳費維持,時不時就會撥個電話以慰相思。有一次撥電話,竟然接通了,那對父母並沒感到喜悅,而是怒不可遏,立刻趕到女兒的墓地,並且報警處理,原因是被盜墓,女兒的手機落到盜墓人的手裡。

一個人死亡,要完全切斷與世間的繫連何其困難,總有些有形的痕跡會遺留下來。我有友人的手機號碼,也有他的電子信箱,但我清楚地知道,絕對不會有連通陰陽兩界這回事。若是我撥了電話、若是我寫了電子郵件,而有了回應的話,那端也只是個不忍放棄對友人思念牽掛的人罷了。(181111)

2018年11月4日 星期日

阿膠

古書之中,除開醫書之外,文學作品提到阿膠,皆跟一個典故有關。

庾信〈哀江南賦〉:「敝箄不能救鹽池之鹹,阿膠不能止黃河之濁。」

清朝吳兆宜《庾開府集箋註》:「《抱朴子》:阿膠一寸,不能止黄河之濁。」

同時的倪璠《庾子山集》纂註則說:「《淮南子》:阿膠一寸,不能止黄河之濁。」

查現今《淮南子》一書,並無提到阿膠,而《抱朴子.外篇.嘉遁》有類似的語句:「寸膠不能治黃河之濁。」另,《淮南萬畢術》提到:「膠撓水則清。」也不能因此判定倪璠所言無據。

宋.李昉《太平御覽》記載孔融〈同歲論〉:「阿膠徑寸,不能止黄河之濁。」

南朝梁元帝《金樓子》:「阿膠五尺,不能止黄河之濁。」

梁元帝與庾信同時,看來「阿膠止水濁」已是漢魏以來人所共知的典故。

至於為什麼阿膠能止水濁呢?沈括《夢溪筆談.辯證一》是這樣解釋的:「東阿亦濟水所經,取井水煮膠,謂之『阿膠』。用攪濁水則清,人服之,下膈,疏痰,止吐,皆取濟水性趨下,清而重,故以治淤濁及逆上之疾。」

元稹〈賽神〉:「主人且傾聽,再為諭清渾。阿膠在末派,罔象游上源。靈藥逡巡盡,黑波朝夕噴。」《國語.魯語下》:「水之怪曰龍、罔象。」《莊子.達生》:「水有罔象。」這是說把阿膠投在末流,而水怪在上游,靈藥亦無用,河水仍黑波洶湧。

羅隱〈黃河〉:「莫把阿膠向此傾,此中天意固難明。解通銀漢應須曲,纔出崑崙便不清。高祖誓功衣帶小,仙人占斗客槎輕。三千年後知誰在,何必勞君報太平。」這是說黃河清濁自有天意,不用徒勞用阿膠救治。

黃河之清濁自古是天下太平或動亂的象徵,而投膠治濁水就是救濟天下的隱喻了。(181104)

2018年11月3日 星期六

夢

夢裡常感覺手指頭被舔舐。

這感覺有時候是真的。那東西先是輕舔,接著是輕輕地囓啃,輕囓猶不滿足,然後便大咬特咬起來了。於是我反手輕輕一拍,那東西便歸復沉寂,我再度陷入深深的睡眠中。有時候,只是指頭皮膚輕輕的騷癢罷了。

我的夢裡一直下著無止盡的雨,一場比《百年孤寂》一千天不間斷還要漫冗的霪雨。

有時候雨是真的,雨聲從現實淋漓滲入夢裡,我的夢便鍍上如冷凍玻璃杯外緣水霧凝珠滴瀝的透銀色。更多時候,我的夢裡下著的,是能把萬籟吸附無聲的絲雨,一層層,像蛛網,像蠶被,像海綿吸水般,將萬籟吸收乾淨,我的夢如沉溺到海底兩萬哩,只感到水濤湧動,而無聲息。我在濤浪的湧動裡,浮沉,睡眠。

《莊子》記載莊周夢蝶,莊周夢見變成一隻蝴蝶,感覺非常得意適志,忘了自己是莊周;等到夢覺,回復到莊周的狀態,失去了蝴蝶翩翩飛舞的感覺,非常難受。闡述者下了這麼個結論:「周與胡蝶,則必有分矣!」

依量子力學的解釋,此刻莊周正與蝴蝶處在一種量子交纏的狀態,時而為蝴蝶,時而為莊周,是蝴蝶也是莊周,既不是莊周也不是蝴蝶。只等待一個外來的觀察者打破這狀態,莊周與蝴蝶的交纏狀態劃然分開,從而被確認是莊周,或者蝴蝶。 

我依然習慣睡覺時把手懸在床邊,垂釣貓來啃吮。貓是一個觀察者,把我從與雨的交纏狀態分開。貓只認得我身為我的狀態,所以我一定會回復成我自身的境界。(181103)

2018年10月30日 星期二

電話

我翻開手機通訊錄,看到塵封許久的友人號碼,鬼使神差按下了撥號鍵。電話響了幾聲,就被接通了。我吃了一驚,問道:

「是你嗎?」

「是呀!怎麼了?」

電話那頭傳來輕快的聲音。

「沒事,只是我聽說——」

「你是說我住院的事嗎?」

友人輕笑了一下,背景暴現哄堂的歡鬧聲,打斷了我們的談話。等到歡聲稍歇,友人快快說了一句:

「等會兒我再打給你。」就掛斷了。

黑夜還很漫長,我竟認為就這樣繼續等下去也無妨。我在夢裡等一通不會再度被接通的電話。

我對於沒有親眼見證的事情總是不肯輕易置信。睜開眼睛,抓起置於一旁的手機,打開通訊錄,滑了幾下到友人那一欄,沒有勇氣按下撥號鍵,也不忍將之刪除。號碼仍安靜地躺在我的記憶卡中,一如友人未曾逝去。(181030)

2018年10月17日 星期三

悼友人4

朱天文說,君子十年不見,聞言不信。這是說信任對方的品格,即使分隔兩地,久失音信,也不受任何流言中傷影響。她艷羨古代男子之間這種堅定的情誼。

我與友人之間存在著如此堅定的情誼嗎?我不知道。不過既然友人從未辜負我對他個性的想像,那麼我自覺應該為他做一點事,盡一下朋友最後的道義。我開始聯繫與他還有與我失聯的諸多同學與朋友。死者大可撒手不管,作為生者唯一的義務就只有緬懷而已。做完了這事,我才覺得心中沉甸甸的負荷稍稍減輕。

有一陣子我相當沉迷於各種宗教的生死學,為自己此生的生命安頓。基督教的天堂,進入之後必須時時歌頌讚美上帝,對於一輩子不願逢迎拍馬的我而言實在難以接受,我也不覺這樣就能獲得安詳寧靜。佛教的涅槃是好的,斷絕所有因緣,歸入永寂;但等而下之的輪迴觀就像是陷入層層蛛網的昆蟲,生生世世都糾纏於因緣的牽扯,掙脫不開。最後我選擇遠古先民的生命流轉觀作為依歸,生命從來不曾消逝,只是會以另一種形式在此世再生而已,就像是鯀死後化為黃熊,或炎帝少女化為精衛,也或是《莊子.大宗師》所說:「偉哉造化!又將奚以汝為?將奚以汝適?以汝為鼠肝乎?以汝為蟲臂乎?」變化成種種形式,於此世流轉不已。

這樣也比較符合友人玩樂童稚的心靈,他只是開啟另一段奇幻的旅程,就在這世上的哪裡,快活自在地喧鬧著呢!(181017)

2018年10月13日 星期六

悼友人3

會不會、有這樣的一場遊戲呢?

一群小孩,鳩合起來,在一片樹林中玩一二三木頭人。做鬼的人趴在樹木上,大聲喊著:一——二——三——,木頭人!聲句節奏或短促或者故意拉長,破壞逃跑者逃跑的姿態與速度,每個人以輻射狀,漸漸地遠離了鬼。鬼大聲算著步伐去捉人,有人被捉到了,遊戲就重新再開一輪。樹林裡不時響起嘻嘻哈哈的笑鬧聲,沒人注意到,有一個小孩偏離了路徑,偏離了大家的視野,他一直沒被鬼捉住,又跑得最快,獨自跑進了黝暗樹林深處。由於是在路邊大喊、隨意鳩合起來的孩眾,沒人知道這場遊戲確切有幾人參加,每個人都只模模糊糊記得,某某某好像有參加,又好像沒有,在興味正濃的遊戲之中,又有誰會認真計較這個?隨著日光西斜,大家的玩興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滿足,帶頭的孩子喊了聲:解散!大家就懷著餘味不盡的興致走出樹林,踏上歸途了。

這場遊戲將永遠地被銘刻在孩子們心中,刻在他們的童年裡,甚至等到他們長大了,提起這場遊戲,大家都還津津樂道。它成了童年永恆的象徵,「那時真是快樂呀」,大家只記得那場遊戲的快樂。

那——,那個孩子呢?

在那片樹林,或許有口隱匿的井,也或許有個陡降的懸崖,孩子跌下了井或懸崖,他聽著上頭正歡樂的笑鬧聲,不忍這愉悅的氛圍被自己的不幸破壞,他忍住了摔傷的疼痛,直到夜幕降臨。

沒有人真的知道發生了什麼,只隱約覺得似乎有個孩子被留在遊戲之中,甚至連孩子被留在遊戲中的事實也未曾得到確認,從來沒有家戶出來嚷嚷張揚我家的孩子不見了之類的。真正留下的,只有當時那場愉快的遊戲記憶而已。

友人是那個被留在遊戲中的孩子嗎?

友人是否願意我將他的死訊報與眾知呢?要我的話,我是極不願意的,我喜歡的是安安靜靜的生活,在安安靜靜中死亡,像是丟進汪洋的一粒小石子,不激起丁點浪花。我是這麼認為的,死亡是一個了斷因緣的過程,死者與生者再無任何牽扯與交集。既然如此,又何必拿死者的任何事務煩擾生者呢?當死者與生者的身分顛倒,我又極不願意斷開與死者的關聯了。我不願意友人在眾人的記憶中消泯,友人是曾經參與那場遊戲的,我們確確實實、痛快玩鬧了那麼一回。(181013)

2018年10月12日 星期五

悼友人2

在我的心裡,有一塊特別劃出來的小天地,裡面住著所有我認識的人,他們各自住在裡面的一角,自行其是地生活著。我扮演上帝的角色,不時窺探他們的生活。偶爾也現身他們面前,熟門熟路開始攀談。有時我表達對於時局的憂心:你覺得第三次世界大戰會爆發嗎?有時我抒發對於語文教育的不滿:我覺得考冗詞贅字實在不必要,語言本來就是一個不斷拉長的過程,拉長語言更重要的是更明確語意;有時我只是想找一個人傾吐我內心的情緒而已。每個人各自不同的思考,都為我們之間帶來精彩的思維論辯,我總能愜心適意而歸。

我從不曾主動聯繫朋友,我的朋友就安好地住在我的心裡,我確信,在現實世界他們必然也是安好的。我的心得到安住,於是我能順心隨意安靜地生活著。

然後我內心的一角開始潰毀。

在網路追尋友人的蹤跡,友人寫過幾本參考書,我腦筋轉了一下,這些都是我校對過的。我稍微感到有些釋懷。在我們斷絕聯繫的這些年裡,我們的關係畢竟不曾完全斷絕,在無意中仍然合作做成了一些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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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網路追尋友人的蹤跡,我熱切地想知道,這些年來,友人做了些什麼?不,做些什麼或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大致可以想見,我想知道的是,友人是不是仍是十年前我所認識的友人?仍是那個熱愛生命、積極活出自我的友人?

友人的臉書,行程最後一站是巴塞隆納,是聖家堂,照片拍得和旅遊書一模一樣,聖家堂莊宏的形影倒映在教堂前寧靜的湖泊上,背後太陽閃著熠熠金光,叫人不禁心生一種崇敬與和諧的心情。

得到消息時我正在校褚士瑩另一個春天的課文。課文描述褚士瑩在參觀德爾菲太陽神阿波羅神廟遺跡時,邂逅一位東德來的老太太。當他們爬上觀看了塔列斯的石刻後,褚士瑩邀老太太繼續往古劇場遺跡前進,老太太體力無法負荷,於是對褚士瑩說:「去幫我看吧,年輕人,值得用一輩子換的美景呢!」

褚士瑩與劉克襄是友人相當喜愛的作家,我不知道,友人喜愛旅遊,是否也受到他們相當影響?友人是否願意用一輩子換這樣的美景呢?那卻是我永遠無法得知的了。(181012)

2018年10月9日 星期二

悼友人

接到友人的噩耗,蟄伏身上許久的老毛病又蠢蠢欲動起來了。一把火自心底陰陰燒灼,我的冷熱感覺開始失調,一下彷彿三伏天氣,一下又彷彿寒風刺骨,我不禁額汗涔涔而背脊發冷了。

曾經我以為我可以看淡世事,任緣起緣滅而不沾身,沒想到事到臨頭還是禁不起考驗,古井波瀾洶湧。時間是一台烘乾機,蒸發與乾涸可能的淚水與情感,曾經浩浩的情感大河被蒸散只剩涓涓脈流,在心頭、在腸道,百轉千迴。

被延遲好久的死訊,情感也被無限遞延。或許在當下聽到時,我會不顧矜持嚎啕哭了出來;而今,只剩一口悶氣堵在胸膛,嘔不出來,也嚥不下去。像對著空中打拳,你永遠也打不到那個人;滿腔的憤怒與哀傷,想對那個人直面發洩,可是那個人永遠無法感知與回應。那個人,已經不在了,永遠地,切斷與這個世界的聯繫,漂流在時間的長河,漂流在眾人記憶的大海,失去了確實的形體。

我靜靜躺在床上,思念像一根釣鉤,游蕩在記憶的汪洋裡,試圖釣起放生許久的記憶,過盡千魚皆不是,哪裡才是藏匿的那條魚呢?

我斷絕與所有人的聯繫,那意思是,我忘了所有曾經與我緊密相繫的人們。

那個人,正如那條魚,正在我所遺忘的記憶大海的哪裡,靜靜地泅泳著吧。(181009)

2018年9月25日 星期二

貓經.其一

新聞報導台中有個金剛黨。是金剛黨而非金光黨,不是詐騙分子的公會,也不是精研金剛經的居士的聚集,而是一群飼養金剛鸚鵡的人的結社。每到週末假日,就呼朋引伴,帶鸚鵡到公園、鄉村田野或風景名勝之地放飛。朋友說想養金剛鸚鵡。金剛鸚鵡約有人類五歲的智慧,壽命可達五十年。我想著要養一個老小孩五十年,並且可能你死了牠都還活著,我聽了不覺悚然而驚。這是要有多深沉的愛才願意這樣背負半生呀!

不過不想我自己後來養了更麻煩的生物。這個生物智力不及一歲嬰兒,行為模式更是極為雷同嬰兒,整天得為牠們把屎把尿,餓了、悶了,就張口呼號,自由自在,任性無束,既不能被馴服也不能被教化,無法用言語使牠們曉諭。這樣的生物,我得背負牠們十至二十年的時間,而且隨時有新的同類加入,負擔簡直沒有盡頭的時候!

這些年來,如果,我曾學得了些待人處事的道理,如果我對人對事都長了些耐性,有人稱讚我的好脾氣的話,我都得感謝我的貓。(180925)

2018年9月23日 星期日

酒經.啤酒

 想你
在5%的醺醉
像夏日的暴雨
痛痛快快地暴飲
痛快地稀里嘩啦哭泣
痛快地 在轟鳴如雷的心跳聲裡
 恣怒
酒散雲消 你會給我
清爽的金黃燦燦的陽光笑臉嗎(180923)

2018年9月20日 星期四

MEMO

克莉絲蒂的《五隻小豬之歌》是一本很有意思的書。

在二十世紀初,那時候,遺傳學的觀念模模糊糊形成,有些疾病被證實會遺傳給下一代,有些則介在兩可之間。譬如瘋癲,既有精神的因素,也有病理的因素,這些因素被銘刻在血液中,會從父母流淌到子孫的身體內,於是瘋子的子嗣被認為有很大的可能也會發瘋,平淡無奇的生活著突然間就瘋了。那麼殺人呢?殺人是個行為,也牽涉到道德倫理,道德倫理——品行,正是公認會遺傳的因子之一,好人的後代必然是好人,流著罪惡的血液的後代也必然是罪人。於是瘋子與殺人者的後代,一生都得戰戰兢兢地活著,不只活在世人有色的眼光中,也活在流淌在自己血液中的"病"與"惡"的驚懼中,深怕在自己悄無防備下就突然就發作了,而殺害了與自己關係親密的人。

《五隻小豬之歌》就是講述這種驚懼下的一樁謀殺案。有個女子即將結婚,她原本以為自己是個孤兒,沒想到卻是一位有名畫家的女兒,這位畫家死在二十年前,她的母親被控犯下謀殺丈夫的罪行。這成為她與未婚夫心中的陰影,深怕體內存在的"病"與"惡"會給他們的婚姻帶來不幸,所以尋求白羅解開二十年前的謀殺案。

二十年後,時過境遷,所有證據早已泯滅,又如何能夠釐清真相呢? 白羅招來所有相關當事人,回到發生事件的別墅,請求他們寫下發生經過,再一一梳理他們的記憶,從而挖掘出真相。

看到這裡,我只能佩服小說家的奇思妙想,我自己是記不得太久遠之前的事。我的腦海曾經存在過一本翔實的記事本,清楚紀錄下發生過的每件事,事過境遷後還加註滿密密麻麻的評語,這樣的一本記事簿被我視若珍璧。時間是一隻蠹蟲,無知無覺在我的記憶中蛀囓;時間也是底格里斯河,總是不定期氾濫,淹損漬污我的記憶。我常常面對一段浸染磨滅的空白,絞盡腦汁思索原來的文本是什麼,率爾操觚填補空白。只是,填上去的真的是原來的文本嗎?沒有經過我的主觀意識修改嗎?沒有竄入夢寐的妄想片段嗎?我將片段刪去又重寫,我自覺創作一份不再隸屬於真實的文本。

從此我就決定只記得兩件事:一是今天要做的事,二是明天將做的事。過去不再是我必然的記憶,只是我腦海中不斷蔓衍殖生的創作的一部分。(180920)

2018年9月7日 星期五

秋光之一

陽光行走在指針上
拉出修長的倒影
輕柔灸在我的百會穴
我醺然飛紅
湎臥於浮生的酒沫裡(180907)

2018年7月28日 星期六

小三的故事

說到小三,就不得不提起他的母親愛咪(收養人取的名字)。 

我將愛咪TNR放回後,沒想到她竟然萌生了斯德哥爾摩症候般的情結,賴在我家不走了,鎮日盤桓在我家門口,希冀我在出門或進門時能夠跟她玩一玩。這麼親人的貓實在不適合放任在街路,於是我聯繫了幾位朋友,將之送養。

然而,愛咪與此地非是再無任何牽連。她有兩個小孩,差不多兩個月大。理所當然,她發情了,然後將小貓拋棄了,被我TNR,移居到我家,之後到新人家,展開她新的貓生。 

我並非毫無節制地對貓施予同情。在我進行TNR工作之初,我就對自己定下了規矩:一年只紮一隻,其餘任其自生自滅。我追求的是浪貓與人之間的和諧,而非拯救全部的浪貓。小貓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生活,我多多少少還是會關注。

事情就這樣發生了。一天夜裡,巷子傳來貓的呼號聲,整夜不間斷。浪貓並不隨意發出聲音,為了生存,輕悄、隱蔽才是他們行動的最高原則。貓不以語言交流訊息,當他們發出聲音時,要嘛是威嚇,要嘛就是向外界傳遞求救的訊號。聲音在夜裡響起,白天就消匿,這樣持續了一個禮拜。我一樣樣排除原因,現在不是貓發情的季節,所以不是發情的叫聲,最後確定是在求救。 

找貓又耗費許多時間,兩邊大樓與我家巷子剛好形成一個峰谷地形,聲音只要在這個範圍響起,就會被放大、迴盪不已,難以定位。我來來回回勘踏,側耳傾聽,最後確認是在巷子的一戶人家院子。那戶人家為了防止浪貓侵門踏戶,築起了高聳的圍牆,但只要是成貓,皆不將那道圍牆當一回事;只有小貓,誤入了那戶人家,沒有足夠的跳躍力,才會被困住。 

我拜訪了那戶人家,請他們讓小貓脫困。他們一臉奇妙的表情,說:哪有貓?我很確定,所以請他們讓我找一找院子。院子一清二白,一眼望盡,毫無雜物,沒有貓。這下換我愣住了,貓在哪兒?我左顧右盼,看到一個水溝蓋很可疑,人家說,那條水溝早就封堵住了,沒有向外連通。由於實在沒有其他可疑的地方,我還是拜託他們讓我撬起溝蓋看看。結果才撬開一條縫隙,一道黑影馬上竄出,被我眼疾手快抓住了,果然是小貓。 

推測是這樣:小貓從兩旁連通的雨遮下到這戶人家院子,結果上不去。白天察覺有人活動時,他就藏匿在水溝中;晚上人家歇息,他就出來呼號求救。

如果沒有我,他的貓生就在此劃下休止符了。困在不見天日的黑暗中,活活餓死。浪貓的生命就是如此脆弱,我一邊感歎,一邊洗淨他身上的臭穢,飽飽餵食了他一頓,就將之放出門。沒有想收留他。 

秋去春來,他終於平安長至成貓,多多少少具有自保能力。他就生活在我家巷子的盡頭,盡頭是棟集合套房。漸漸地,我觀察出,他與他母親性格同一個樣,他盤聚在那裡,是想要出入的住戶跟他玩,只要有人招手,他就屁顛屁顛地跑過來翻肚討摸。社會上虐貓的事件層出不窮,他已臨近浪貓生命的五歲界線,我起心動念,還是將他帶回家。我救援過他母親是一個緣分,救援過他又是一個緣分,在我救援他過後,他能夠獨自存活這麼久,熬過颱風、寒流、與流浪狗的侵襲,已非常不容易,那不如將此緣分結得長長久久。 

家裡已有兩隻貓,他是名副其實的小三,個性也像小三,被兩隻虎豹母欺侮也打不還手罵不還口。(180728)

2018年7月20日 星期五

貓祖的故事


貓祖是一隻玳瑁貓,黃色的菊花被碾印在黑色的柏油路一樣的顏色,極不討喜。不過她也不是為了討人喜歡而生,自在地生活在我家這條巷子。

之所以稱呼她貓祖,是因為這附近的貓,與她都有或近或遠的關係,不是她的貓子貓孫,就是貓子貓孫的衍生。她幾歲了?生過多少胎?我皆不清楚,只知道,這條巷子只是她遼闊的活動範圍的一部分,但她生孩育兒時,必定選擇我家這條巷子。原因無他,鄰居家是個單獨生活行動遲緩的歐巴桑,院子又有遮雨棚,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隱密地方,任她自如來去。但她到底沒將這裡當作窩,單純只是育兒場所,當小貓大了,她就飄然遠逝,直到再度懷孕生子才又返回。 

我搬回家後,就時時關注著這條巷子裡的貓的生態,每到貓發情的時節,發情的母貓與被引誘的公貓高亢的叫聲,和被拋棄的小貓嗷嗷無依的哭聲,交織響徹這條巷子的靜夜,教人不忍卒聽。我開始做起TNR的工作,努力將巷子的貓口控制在一定數量下,不使泛濫。而貓祖始終逃脫我的手腕之外。 

2013年夏,貓祖又回到鄰居家生活。一個風清月明的夜晚,我照例到陽台瞭望巷弄,貓祖帶著她的四個孩子出來放風,小貓無邪撲跳玩耍著,渾不知生存的艱難。再過兩個禮拜,貓祖帶著她的孩子走過我家圍牆,這次只有兩隻了。 

這是浪貓的常態,一次懷胎生育四到八隻,但存活下來的只有一到兩隻。二到三月後,母貓再度發情,就會棄養小貓,對小貓真正的生存挑戰這時才開始。可能,最終不會有貓存活到成年。 

兩個禮拜後,我瞭望到的小貓數量,只剩下一隻了。我估量著時間,也快到貓祖發情的時間,貓祖離開巢穴的時間愈來愈長,小貓淒厲叫喚母親的聲音迴盪在長巷。我想著,總不能再如此繼續下去,於是拿一些貓糧餵食小貓,也留一些給貓祖,他們漸漸會在固定時間向我討食。我再度布置陷阱,這次終於將貓祖捕獲,小貓也順利送給一位朋友照養。 

貓祖結紮原地放回後,我就不常見到她了,只是偶然在窗外一瞥。她原本的生存能力就很強悍,沒有貓囝的拖累,不必終日汲汲營營於覓食與育嬰,她可以活得更滋潤。本來瘠瘦的身材漸漸垂下小肚腩,毛也蓬鬆起來。一年可能只瞥見一兩次,我知道,她過得很好。 

到如今,五年後,一個燠熱難耐的夏夜,我突然想吃法式土司,半夜出門買蛋。貓祖赫然出現在我眼前,袒胸露肚大剌剌地躺在馬路中央,睥睨著我,絲毫不欲躲避,彷彿天為幕,地為席,我是那不知情趣闖入她聖地的外來者。 

是啊,人類占了太多地盤,只有在深夜,在車聲人跡都消歇的時刻,天地才又撥亂反正成了貓兒與其他夜行動物的樂園。 

我不欲有第二個不知情趣的人類破壞這樣的美好,還是稍微將貓趕到路邊。(180720)

2018年7月12日 星期四

蘇軾〈贈蒲澗信長老〉

優鉢曇花豈有花1,問師此曲唱誰家。
已從子美得桃竹2。不向安期覓棗𤓰3。
燕坐林間時有虎,髙眠粥後不聞鴉。
勝游自古兼支許4,為採松肪寄一車。

1.明.楊慎《升菴集》:
今廣東新興縣有優曇鉢,似枇杷無花而實,即蜀中無花果也。
清.黃叔璥《臺海使槎錄》:
波羅蜜,一名優鉢曇。《廣東志》:「南海廟中,舊有東西二株,高三、四丈,葉如蘋婆而光潤,蕭梁時西域達奚司空所植;他所有,皆從此分種。」生五、六年,至徑尺,削去其梢,以銀鍼釘腰,即結實。成實乃花;然常不作花,故佛氏以優鉢曇花為難得。

2.杜甫〈桃竹杖引贈章留後〉:
江心蟠石生桃竹,蒼波噴浸尺度足。斬根削皮如紫玉,江妃水仙惜不得。

3.《史記.孝武本紀》:
(李)少君言於上曰:「臣嘗游海上,見安期生,食臣棗,大如瓜。安期生僊者,通蓬萊中,合則見人,不合則隱。」
晉.嵇含《南方草木狀》:
番禺東有澗,澗中生菖蒲,皆一寸九節,安期生採服仙去,但留玉舄焉。
宋.方信儒《南海百咏.蒲澗》:
在郡東北二十里亂石山間,澗舊有蒲,一寸九節,安期生服之飛昇處。

4.支許:支頓、許詢。
《晉書.王羲之傳》:
會稽有佳山水,名士多居之,孫綽、李充、許詢、支頓等,皆以文義冠世,並築室東土。
《世說新語.文學》:
支道林(支頓)、許掾(許詢)共在會稽王齋頭,支為法師,許為都講。支通一義,四坐莫不厭心;許送一難,眾人莫不抃舞。
這裡可能指遊歷名山勝景,也可能指談說佛理。

2018年7月4日 星期三

寇先

劉向《列仙傳》記載:
寇先者,宋人也。以釣魚為業,居睢水旁百餘年。得魚,或放、或賣、或自食之。常著冠帶,好種荔枝,食其葩實焉。宋景公問其道,不告,即殺之。數十年踞宋城門,鼓琴數十日,乃去。宋人家家奉祀之。 
寇先惜道,術不虛傳。景公戮之,屍解神遷。歷載五十,撫琴來旋。夷俟宋門,暢意五弦。

而酈道元《水經注.睢水》記載: 
(睢陽)城西門即寇先鼓琴處也。先好釣,居睢水旁,宋景公問道不告,殺之。後十年,止此門鼓琴而去,宋人家家奉事之。

亦是本之《列仙傳》。 

張岱《夜航船.禮樂部》: 
嵇中散常去洛數十里,有亭名華陽。投宿。一更,操琴。聞空中稱善,中散呼與相見,乃出見形,以手持其頭,共論音聲,因授以《廣陵散》。此鬼名「寇先」,生前善琴,為宋景公所殺。中散得《廣陵散》,秘不肯授人。後臨刑嘆曰:「《廣陵散》於今絕矣!」 

《晉書.嵇康傳》: 
初,康嘗游于洛西,暮宿華陽亭,引琴而彈。夜分,忽有客詣之,稱是古人,與康共談音律,辭致清辯,因索琴彈之,而為《廣陵散》,聲調絕倫,遂以授康,仍誓不傳人,亦不言其姓字。 

《水經注.洧水》引司馬彪的說法: 
華陽,亭名,在密縣。嵇叔夜常采藥于山澤,學琴于古人,即此亭也。

查現今地圖,睢陽在現今河南省商丘市,密縣在現今河南省新密市,兩者皆在洛陽之旁,密縣近而睢陽稍遠。 

另,《靈鬼志》記載: 
嵇中散神情高邁,任心游憩。嘗行西南游,去洛數十里,有亭名華陽,投宿。夜了無人,獨在亭中。此亭由來殺人,宿者多凶;中散心神蕭散,了無懼意。至一更中操琴,先作諸弄,雅聲逸奏,空中稱善;中散撫琴而呼之:「君是何人?」
答云:「身是故人,幽沒于此,數千年矣;聞君彈琴,音曲清和,昔所好,故來聽耳。身不幸非理就終,形體殘毀,不宜接見君子;然愛君之琴,要當相見,君勿怪惡之。君可更作數曲。」
中散復為撫琴,擊節曰:「夜已久,何不來也?形骸之間,復何足計。」
乃手挈其頭曰:「聞君奏琴,不覺心開神悟,怳若蹔生。」
遂與共論音聲之趣,辭甚清辯。謂中散曰:「君試以琴見與。」
於是中散以琴授之,既彈眾曲,亦不出常,唯《廣陵散》聲調絕倫。中散纔從受之,半夕悉得。

由「 手挈其頭」想到此人死於非命,又精通琴音,而聯想到寇先,將《列仙傳》、《晉書》、《靈鬼志》三者有關的傳說串連起來,這大概是張岱《夜航船.禮樂部》之說拼合的由來。

2018年6月29日 星期五

唐才子傳.陳陶

陳陶是鄱陽人,曾經赴京考進士,但沒考上,他就寫了一首詩感慨:「中原不是無麟鳳,自是皇家結網疏。」意思是說中原不是沒人才,只是都被皇家漏掉了。從此就絕意仕進,轉而追求神仙之道,自稱「三教布衣」。唐宣宗時躲避兵亂進入洪州西山,學習道教的吐納導引有一些成就,引起了當時豫章太守嚴宇的注意。嚴宇就送了一個妓女蓮花服侍陳陶,沒想到陳陶卻坐懷不亂,將之冷落一旁,惹得蓮花不高興,寫了一首詩要求離開:「蓮花為號玉為腮,珍重尚書送妾來。處士不生巫峽夢,虛勞雲雨下陽臺。」意思是我生得玉容花貌,連尚書也非常愛重我,將我送給您。沒想到您卻毫無情愛的慾念,徒勞我在您身邊。陳陶只是笑呵呵寫了一首詩回應她:「近來詩思清於水,老去風情薄似雲。已向升天得門戶,錦衾深愧卓文君。」意思是我近來念頭通達,老了之後,情慾也像雲一樣淡薄了,更何況我已掌握得道成仙的方法,只好辜負有卓文君美貌的你了。陳陶所住的茅屋曾傳出有種種異象,後來有一天就忽然不見了,住屋內的家具依舊保持原樣。宋太祖時,有樵夫入山砍柴,曾經見過他。再後來就沒他的消息了。

2018年5月24日 星期四

陳陶〈冬日暮旅泊廬陵〉

螺亭倚棹哭飄蓬,白浪欺船自向東。
楚國蕙蘭增悵望,番禺筐篚旅虛空。
江城雪落千家夢,汀渚冰生一夕風。
棄置侯鯖任羈束,不勞龜瓦問窮通。


1.螺亭: 任昉《述異記》:「螺亭在南康郡。昔有一女,採螺為業,曾宿此亭,夜聞空中風雨聲,乃見眾螺張口而至,便亂噉其肉。明日,惟有骨存焉。故號此亭為螺亭。 」廬陵與南康,大致都在江西。蘇軾〈虔州八境圖〉:「碧溪青嶂遶螺亭。」注:「螺亭石山在贛縣東南七十里。」

2.楚國蕙蘭:此句用了屈原香草美人的典故,意謂己修身自好,仍不得君王賞識。

3.番禺筐篚:番禺,在今廣州。筐篚,資財之謂。筐篚旅虛空意謂囊中羞澀。

4.侯鯖:用了漢代樓護烹調五侯鯖的典故。葛洪《西京雜記》:「五侯不相能,賓客不得來往。婁護豐辯,傳食五侯間,各得其懽心,競致奇膳。護乃合以爲鯖,世稱五侯鯖,以爲奇味焉。」
這裡指棄置顯貴的賞識。辛文房《唐才子傳.陳陶》:「時嚴尚書宇牧豫章,慕其清操,嘗備齋供,俯就山中,揮談終日。」

5.龜瓦:龜是龜筮,瓦是瓦卜。杜甫〈戲作俳諧體遣悶〉:「瓦卜傳神語。」仇兆鰲注:「王洙曰:巫俗擊瓦,觀其文理分析以卜吉凶。岳陽風土記:荆湖民俗疾病不事醫藥,惟灼龜打瓦,或以雞子卜,求祟所在,使俚巫治之。」而元稹〈酬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韻〉亦云:「巫占瓦代龜。」自注:「楚巫列肆,悉賣瓦卜。」

2018年4月1日 星期日

早夏

四月的木棉
如約而來
告訴我夏天的蹤跡
輕輕燃燒
空氣中的料峭
我便迷路於節氣錯置的茫霧
蟬蛻掛於樹梢
預先寄存雲霄
一聲嘹亮
劈下來了
不是驚蟄
而是驚醒蟄伏於地的
蓊鬱(180401)

2018年3月30日 星期五

行過死蔭之地

欒樹的子實乾枯之後,常常仍固執地附著於枝枒上,新綠時節,樹頂盛滿生意,卻仍浮泛著死亡的泡沫,叫人驚詫不已。木棉則在落盡所有繁華後,光禿的枝枒上簇擁著一蕊蕊豔豔的火焰,等到火焰熄滅之後,才悠悠抽出新芽。於是我走在這樣的一條路,在這季節過渡的極短暫時刻,一邊是欒樹,一邊是木棉,薈萃交織著生命與死亡的陰影,生命的天平在兩端搖擺不定,晃漾出令人深思的寂靜,無車,無風,也無鳥鳴,我只是走著,沉默地思考著。(180330)

2018年3月15日 星期四

春夜飲柳川序

水聲夜夜
捶打潺潺的月光
月光便堅硬如冰霜了
我小心履著薄霜
漫步在這氤氳的月之河
路燈擎起黃濁的老酒
向我邀飲
我仰頭一啜
一步一盞
轉瞬便飲盡一河的灩灩
 粼粼
月光被我如蟬翼
我翩躚似先覺的蟪蛄
溯著月河而上
 長嘯
 發散
汩汩湧動的寒食藥力(180315)

2018年2月28日 星期三

春

如骨節串連的鞭炮
 劈啪炸通
地龍的任督二脈
噴濺四灑的血液
 迅速解印
久涸封凍的根絡
有什麼孳生了? 我聽見
 山櫻爆蕊
 竹筍破壤
的微小空氣分子震動
一隻毛蟲瑟縮爬上
焦燎的梧桐高枝
在第一縷陽光的火浴中
 栩栩羽化(180228)

2018年2月17日 星期六

釋「野馬」

野馬,典出《莊子.逍遙遊》:「野馬也,塵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」郭象注:「野馬者,游氣也。」成玄英疏:「此言青春之時,陽氣發動,遙望藪澤之中,猶如奔馬,故謂之野馬也。」這些注疏,要嘛語義含混不清,要嘛有過分詮釋之嫌,不知所云,且先掠在一旁。

直觀這句話,「野馬」與「塵埃」與「生物之以息相吹」三者是同義詞,野馬後接塵埃,猜測最原本的意思是言野馬奔騰時,踢擊而揚起的塵埃,莊子以此騰滾的塵埃來模狀天上紛繚變化的雲氣,故莊子說生物的吹息相激盪,使得雲氣湧動不休。考諸詩文運用,野馬有雲氣、塵埃等含義,皆不離騰滾的微小粒子的狀態。

一、雲氣
1.劉禹錫〈洞庭秋月行〉:「浮雲野馬歸四裔,遙望星斗當中天。」
這是說天空的浮雲四散,露出星河來。浮雲與野馬是同義詞,劉禹錫接連使用,是言浮雲如野馬般向四周竄奔散去。

2.元稹〈春餘遣興〉:「野馬籠赤霄,無由負羈鞅。」
這是說傍晚天空布滿紅霞,卻是無拘無束的。「羈鞅」一詞是由「野馬」聯想而來。

3.王起〈晴喜聯句〉:「舞去商羊速,飛來野馬遲。」
這句詩是說:天很快就放晴了,天空悠悠飄來浮雲。商羊,用了《說苑.辨物》的典故:有一次,齊國宮廷飛來了一隻只有一腳的怪鳥,在殿前翩翩起舞,齊王派人詢問孔子,孔子說:「這是商羊,牠出現表示天將大雨,要趕緊讓民眾整治溝渠。」

4.吳融〈梅雨〉:「撲地暗來飛野馬,舞風斜去散醯雞。」
這是說烏雲撲天蓋地而來,使得天地為之一暗,風也呼呼刮起,吹散了酒甕的蟲子。描寫雨起前的景象。野馬與醯雞常常聯合使用,大約兩者皆是出於《莊子》的典故,聯合使用有加強道家無為、自然等的意象,倒不一定跟酒甕的蟲子有關。

二、塵埃
1.羅隱〈南園題〉:「小窗奔野馬,閒甕養醯雞。」
小窗當然不會有野馬直奔而來,這是說窗扉有塵埃紛繚,這個意象的使用在下一首韓偓的詩中表現得更加鮮明傳神;「閒甕養醯雞」如上所言是加強閒適的意象。《莊子.田子方》:孔子去訪問老子,聽聞老子一番關於至道的言論,回來後跟顏回說:「丘之於道也,其猶醯雞與!」這是說自己藐小無知得就像酒甕的蟲子。

2.韓偓〈安貧〉:「窗外日光飛野馬,案頭筠管長蒲盧。」
這是說窗外日光照射進來,便見得塵埃紛繚的景象,桌上的毛筆也因久未使用,而被土蜂寄生做窩了。毛筆被土蜂寄生當然是誇大其詞,但土蜂喜在竹管寄生產卵倒確有其事。

2018年2月15日 星期四

柳川速寫

耐不住凍簌的寂寞
蘋婆結著累累的相思
緋寒櫻在風中顫顫的
一如美人頷首斂眉
無人送別的岸柳
鬱然蓄髮
垂下披肩青絲
垂釣希望繫留的萍草
不問甲子的川水
逕自滴涓
駐足者的心事(180215)

2018年2月5日 星期一

一見

走過一條美食街,看見一群人,大概是一家人吧,準備吃午餐,有男有女,有老有幼,有高有矮,其中約莫是媽媽的人突然高聲愉悅地說道:「隨便都可以,但不要吃飯;隨便都可以,但不要吃麵,呵呵呵……」

我看了不禁啞然失笑,彷彿看見愚騃如青春我等 ,假裝隨和,假裝要融入人群,但又要表現一點堅持,以示自我並非毫無原則。

青春如沙漏,但卻再也不會翻轉過來了,現在的我只剩堅持,卻再也不會輕易附合任何人了。

2018年1月17日 星期三

釋「俠」

《說文解字》:「俠,俜也。 」、「俜,俠也。」互相為注,無法得知其具體意義。

《史記索隱》對這個說法的注釋是:「俠,俜也。俜,音普丁反。其義難喻。」所以讓我們先把《說文》的說法拋在一旁,回歸到原始的文本,看「俠」這個字如何被呈現。

《列子.黃帝》:「范氏有子曰子華,善養私名,舉國服之,有寵於晉君,不仕而居三卿之右。目所偏視,晉國爵之;口所偏肥,晉國黜之。游其庭者,侔於朝。子華使其俠客以智鄙相攻,彊弱相凌;雖傷破於前,不用介意。」

這裡的俠客即是食客,他們時時在子華前面獻藝,技藝的內容包括:「以智鄙相攻,彊弱相凌」,「智鄙相攻」可說是文鬥,推測其內容可能是計謀或言語的辯論較量;而「彊弱相凌」就是武鬥了,所以會有後文「傷破於前」的受傷情況發生。故這裡「俠」的內涵包括文、武兩方面的技藝。

《列子.說符》:「虞氏者,梁之富人也。家充殷盛,錢帛無量,財貨無訾。登高樓,臨大路,設樂陳酒,擊博樓上。俠客相隨而行。樓上博者射,明瓊張中,反兩㩉魚而笑。飛鳶適墜其腐鼠而中之。俠客相與言曰:『虞氏富樂之日久矣,而常有輕易人之志。吾不侵犯之,而乃辱我以腐鼠。此而不報,無以立慬於天下。請與若等戮力一志,率徒屬,必滅其家為。』等倫皆許諾。至期日之夜,聚眾積兵以攻虞氏,大滅其家。」

這裡的俠客直接就就是一群無法無天的亡命之徒了,只因為虞氏在樓上飲酒作樂,哄堂大笑,恰巧有一隻老鷹飛過,不小心把嘴裡叼的死老鼠遺落,他們誤以為是虞氏丟的,藉此侮辱取笑他們,於是聚眾攻滅虞氏。這裡表現「俠」的兩個特質:恃武而行,和使氣恣意的態度。

《韓非子.八說》:「棄官寵交謂之有俠,......有俠者官職曠也。」韓非認為「俠」是不做官、專門結黨營私的人,這樣的人會使得國家沒人出來做官。

《韓非子.顯學》:「國平則養儒俠,難至則用介士,所養者非所用,所用者非所養,此所以亂也。」、「儒俠毋軍勞、顯而榮者則民不使,與象人同事也。夫禍知磐石象人,而不知禍商官儒俠為不墾之地、不使之民,不知事類者也。」這裡「儒俠」是指《五蠹》篇中的:「儒以文犯法,俠以武犯禁。」儒與俠兩類人。

《韓非子.五蠹》:「儒以文亂法,俠以武犯禁,而人主兼禮之,此所以亂也。夫離法者罪,而諸先生以文學取;犯禁者誅,而群俠以私劍養。」、「廢敬上畏法之民,而養遊俠私劍之屬。」這裡揭示出了「俠」的幾樣特質:輕視王法、濫用武力、擁劍自重。而韓非首先提出「遊俠」這個詞彙,「遊」表明了他們是游離秩序之外的一群人。

值得注意的是,「俠」的觀念起於戰國,正是養士之風盛行的時候,「俠」一開始就是指有武力的人,這樣的人藐視世間秩序,一言不合,只顧逞意為快。《韓非子.八說》:「棄官寵交謂之有俠。」寵交是喜歡結交朋友的意思,而朋友交往是以信義為基礎,隱隱指出「俠」的信義的內涵的方向。

《戰國策.燕策》:田光向燕太子丹推薦荊軻刺秦,燕太子丹希望田光不要把這件事洩漏出去,田光認為燕太子丹對他心存疑慮,於是自刎,表明自己是「有節俠士」。氣節變成「俠」的內涵之一。

到了《淮南子.氾論訓》:「北楚有任俠者,其子孫數諫而止之,不聽也。縣有賊,大搜其廬,事果發覺。夜驚而走,追,道及之。其所施德者皆為之戰,得免而遂反。語其子曰:『汝數止吾為俠。今有難,果賴而免身,而諫我,不可用也。』」此「俠」應屬於義賊之流,將竊盜所得之錢財捐施出去。這裡又為「俠」增添了一個內涵:能夠施德布義,並不是只為自身而已。

至司馬遷的《游俠列傳》,則將以上的內涵融併為一並且具體化,他說:「今游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,然其言必信,其行必果,已諾必誠,不愛其軀,赴士之阨困,既已存亡死生矣,而不矜其能,羞伐其德,蓋亦有足多者焉。」 

司馬遷認為的「俠」,必須有信義,有仁愛之心,有行動力,還要能謙卑。完全脫離了必須具有武力的原始內涵。

想你的時候

把思念捲成的菸  徐徐的抽 順著支氣管進入燻黑的肺葉 縈迴百轉  一口吐盡 胸臆的迷濛 把塵封的思念  挖掘出土 漉去陳溷的濁醪 蒸餾得一盅 芳冽的無情水 把思念結成的咖啡豆  琢磨再 琢磨 以時間為濾紙 萃出透黑的濃釅 加之乳白的醍醐 調成一杯拿鐵 我想觀看世界 以淨澹的目光 ...